
“荆轲刺秦王”是知名度最高的战国故事之一,除了本身就具备的戏剧张力,也源于《史记》的广为流传。不过,这个故事并非司马迁父子原创,其实出自《战国策 · 燕策三》的“燕太子丹质于秦亡归”。
历史场景演绎“易水送别”,表现琴师高渐离在易水送别荆轲的历史事件。《战国策》里的荆轲,勇敢也胆怯,精明也笨拙,有情怀也有私心,有抱负也有欲望,有闪光点也有劣迹瑕疵,这样的形象远不能视为完美的悲剧英雄,但在人性上是真实的
非典型刺客
再对比一下影视剧里经常出现的那些冷酷高效的杀手,《战国策》的这几位也确实都是“非典型刺客”。荆轲就堪称代表。
今人看荆轲刺秦王的故事,感受必然会很复杂。一方面,田光自刎、樊於期授首、易水送别、高渐离挥筑这一系列瞬间都极尽悲壮 ;可另一方面,真正的行刺场面却混乱不堪,充满了“草台班子”的荒诞感,无论对荆轲还是对秦王一方来说。

荆轲刺秦影视画面。来源/电视剧《大秦赋》
行刺的起因是秦国即将灭燕,主政的太子丹又与秦王政有私怨,于是想出这一冒险行动。燕太傅鞫武的观点很能代表一般读者对此的感受:“奈何以见陵之怨,欲排其逆鳞哉?”“是以委肉当饿虎之蹊。”这其实是后人站在全知视角得出的结论。
当时的人们并不能预知未来,太子丹完全可能心存侥幸。这一年(前228)秦王政31岁,皇长子扶苏最大不过十几岁,只要能取秦王性命,咸阳朝廷必然会有诸公子争位,这种局面早在秦武王举鼎而死后的季君之乱就出现过,当时秦国就放弃了攻占周室的计划,统一战争因此而中止是有可能的,哪怕只是被打断数年也可以接受。说到底,太子丹是一种病急乱投医的心态,无论哪种手段、不惜任何代价也想要多活几天,做出这种选择不是不可以理解。

秦始皇嬴政。来源/《中国历代名人画像谱》
行刺失败,主要还是各种实施环节的问题。
荆轲本人不是专业刺客,起初也并无行刺意愿。《战国策》直接从太子丹逃亡归燕讲起,并未交代荆轲之前的经历,司马迁在《刺客列传》中补充了他的前史 :好读书击剑,游说卫元君不被重用,与盖聂论剑,与鲁勾践博戏。从这些细节可以看出,荆轲是典型的士人,有抱负,具备文化水平,善于游说,并非寻常武士 ;武功应当有,但不高,鲁勾践就有“剑术疏”的评价。
论剑、博戏这两个小故事,是司马迁常用的欲扬先抑手法,用意与韩信受胯下之辱同样,使荆轲此时的忍气吞声与将来在秦宫的镇定自若形成鲜明对比。田光之所以推荐荆轲去行刺,该是看中他这种表面懦弱实为“大场面先生”的极富迷惑性的特质。成书于秦末汉初的《燕丹子》更借田光之口对比荆轲与其他武士:夏扶血勇之人,怒而面赤;宋意脉勇之人,怒而面青;武阳骨勇之人,怒而面白。荆轲却是神勇之人,怒而色不变。这也是“神勇”一词的最早出处。

国历君自制荆轲表情包。来源/电视剧《大秦赋》
刺杀任务正是田光带来的。他转述完太子丹的委托便当场自刭,也许,此举除了激励荆轲,也有可能是像窃符救赵中的侯嬴那样,免去日后自己和族人受到无尽牵连的风险。樊於期也与之类似,他的自裁刚烈决绝令人动容,《史记·鲁仲连邹阳列传》将其作为“白头如新,倾盖如故”的例子。但站在他的角度看,太子丹最为宠信的新贵亲自造访,不可能不代表太子丹的意思,自裁更像是一个“让他体面”的机会。
从这一刻起,荆轲就受到了道德绑架。随后与太子丹的会面中,他一开始也是拒绝的,太子丹说完一大段当前形势、自己的谋划,提出“唯荆卿留意焉”后,荆轲完全没有拍案而起慨然一诺的豪爽,《战国策》叙述到这里是两个字:“久之。”两人之间一度冷场,说荆轲是被震撼也好,说是在盘算如何答复也好,现场的气氛该是颇为尴尬。
随后荆轲才开口:“此国之大事也,臣驽下,恐不足任使。”他当然想谋求富贵、成就功业,但不是拿命来换。但太子丹各种放低姿态:“再拜而跪,膝下行流涕”“避席顿首”“前顿首,固请无让”,他这才不得已接受。此后太子丹尊荆轲为上卿,给予他极为优厚的礼遇,这更使他无法推脱。正应了那句,命运馈赠的所有礼物,都已暗中标好了价格。

战国环梁蟠虺纹铜壶。来源/河北博物馆
荆轲对自己的定位,应该是行动的策划者而非执行者。督亢地图、樊於期人头是他要求准备的,樊於期也是他亲自劝说自刎的,入秦后搞定宠臣蒙嘉也是由他出面贿赂。荆轲以“待吾客与俱”为理由迟迟不肯动身,也引发后人无尽猜想,清人曹宗璠有一篇小说《荆轲客》,认为此人是那位在燕市和荆轲、高渐离共同饮酒的狗屠。假如这位被等待的戈多确有其人,荆轲大概是希望由他来实施刺杀,自己负责牵制和掩护。对于太子丹硬塞给自己的副手秦舞阳,他并不信赖。
荆轲刺秦画像石,东汉,武氏祠汉画像石。汉代画像石很喜欢绘制历史故事,“荆轲刺秦王”尤其热门,河南南阳、山东嘉祥与沂南、浙江海宁、陕西绥德与神木、四川乐山等地都有发现。画面多有相似,都是刺杀的最后一幕
在咸阳宫的刺杀现场,也可以证实他原本的设想:荆轲捧的是樊於期人头,地图是由秦舞阳捧着,可见本该是后者抽出匕首;而按荆轲原本的设想,这个任务应该由他要等的“客”来完成。不料秦舞阳临场拉胯,秦王政起了怀疑,荆轲只得亲自献图,本该两个人共同完成的任务由他独自完成,再加上武艺稀松,成功率急剧下降。
行刺目的更是混乱。太子丹为荆轲准备的匕首淬过毒,“以试人,血濡缕,人无不立死者”,单看这里,明显是准备杀死秦王。然而仔细看《战国策》原文,太子丹并不想这样。行刺意图在故事中出现过三次:
第一次是太子丹初见荆轲提出:“诚得劫秦王,使悉反诸侯之侵地,若曹沫之与齐桓公,则大善矣;则不可,因而刺杀之。”
第二次是荆轲游说樊於期时陈述:“臣左手把其袖,而右手揕其胸,然则将军之仇报,而燕国见陵之耻除矣。”
第三次是行刺失败,荆轲临终前的遗言:“事所以不成者,乃欲以生劫之,必得约契以报太子也。”
从第一、三次可以看出,行刺计划其实是先效法曹沫劫齐桓公,劫持秦王逼他退还土地;次一步的选择才是杀死秦王。第二次陈述似乎表明要直接杀死秦王,但此时荆轲是在游说樊於期自裁,更像是一种宽慰对方的说法。

国历君自制秦王表情包。来源/电视剧《大秦赋》
刺杀秦王时,《战国策》原文也是“因左手把秦王之袖而右手持匕首揕之”。“揕”字至关重要,有写作经验的人都知道,用文字营造画面感,靠的正是动词。如何理解这个字,将直接决定荆轲是否想第一时间取秦王性命。《广韵》 《集韵》等对这个字的解释都是:“拟击也。”也就是摆出要刺击的动作,但并不真的刺。此外,翻遍先秦两汉史料,“揕”除了在《史记》 《战国策》 《燕丹子》与荆轲相关的篇章,只在《管子·大匡》里出现过,正是曹刿劫持齐桓公(有观点认为曹刿、曹沫实为一人),他“左揕桓公,右自承”,后面的剧情明确显示,曹刿并不想真的杀死齐桓公。
所以,此时荆轲应该是类似将匕首抵在秦王胸口,或者架在脖子上之类。抓住秦王袖子这个动作,如果是直刺则明显多余,但若是劫持就合理得多,意图是将秦王拉近自己以防逃脱。《燕丹子》甚至还为荆轲加了一段不短的台词:“足下负燕日久……从吾计即生,不从则死。”这显然不是瞬间就能讲完的,作者应该也认为当时是相持的场合。《东周列国志·战国篇》也是唯一把动作处理成匕首架在秦王脖子上的影视剧,该剧的理解是准确的。
如果是这样,秦王能在看到匕首后立即“自引而起,绝袖”,也不一定是身体素质超强、反应过于神速,也可能是荆轲确实不是当胸一剑,所以才能在拉扯中脱身。

战国燕王喜短剑。来源/辽宁省博物馆
但这再次反映出行刺计划的自相矛盾:如果从一开始就打算劫持,就不应该打造那把淬毒匕首,否则一旦在搏斗中造成误伤,秦王必死;更何况此举全无意义,秦王完全可以当时假意答应,过后翻脸不认。如果从一开始就打算取秦王性命,则根本没必要尝试劫持,须知策划任何计划,目标都应该简单明确,越是复杂环节也就越多,一旦某个环节出现意外,整个计划很容易满盘皆输。
正是这种自相矛盾的目标,导致荆轲白白失去了最佳行刺时机。他又并非剑术高手,尽管在秦王挣脱后仍然试图继续刺杀,却还是在一系列混乱搏斗中屡屡失手,最后连一丝伤口都没能留下。
《荆轲刺秦》,现代,刘永华。荆轲将匕首奋力掷向秦王,却刺入宫殿立柱;秦王绕柱避走,仓皇逃遁,后在臣僚提醒下拔出长剑,对荆轲展开反击
参考文献:
王子玥《“士为知己者死”中隐含的个人价值追求—— 〈史记·刺客列传〉小议》
刘向斌、刘国伟《论陕北汉画像石中荆轲刺秦王故事的隐喻与象征》
张海明《谁的荆轲——荆轲形象论之一》等
本文改编自《国家人文历史》2026年1月下,原标题为《易水悲歌与殿堂混战,当“士”为知己踏上不归路》,有删节,本文系“国家人文历史”独家稿件,欢迎读者转发朋友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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